中国电竞第一人Sky:“人皇”李晓峰的失败史

 圈内人物  2016-03-04 14:59:16 来源: GQ中国

每一个关注电竞的人,都不会不知道“Sky”这个ID,作为WCG双冠王、中国电竞第一人,Sky在2015年正式退役。而他作为失败者的历史,也是理解他一生的关键。这不仅展示了他的成色,也映证了荣格的那句名言——“小的时候,做什么事能让时间过得飞快并让你快乐,这个答案就是你在尘世的追求”。



2015年3月,李晓峰退役了。就像所有成功人士退场一样,他得到了很多祝福和纪念,但遗憾的是,大家说的最多的还是他的WCG双冠王,他的名人堂、中国电竞第一人的身份。

他出生在河南汝州一个普通家庭,他曾是父母眼中的不孝子。也是他,成为了世界电子竞技大赛魔兽争霸项目历史上首位中国冠军,也是世界范围内唯一一位蝉联该赛事冠军的选手。这个儿时在“正常中国人”眼中的坏孩子,握着鼠标、敲着键盘、打着游戏,不仅实现了财富梦,还拥有了大批忠实拥趸。他像李娜一样,在一项在欧美日韩发展更加成熟的运动,证明中国选手也有能力占据一席之地。如今,他逐渐从台前转向幕后,但在电竞路上,SKY绝非李晓峰的终点。

这些荣誉和功名当然很重要,但这并不是李晓峰身上最动人的东西。他最动人的是博客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他河南汝州老家的一扇木门,已经老朽歪斜。1998年,李晓峰开始玩游戏,每天晚上等大人睡着了,就穿过这个地方偷偷溜出去通宵。

1998年到2005年,他经过了漫长而幽暗的甬道,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失败。他家里非常穷,小时候一两个礼拜才能吃一次肉;他为了通宵,频繁挨父亲的打;他后来读大专时,为了打游戏,每天只能吃一块钱的水煎包;他比赛总是输掉,差点跳楼……

李晓峰的失败史,才是这个时候最值得去纪念的东西。就像西行的玄奘、大航海的哥伦布和登月的阿姆斯特朗一样,抵达的那一刻只是故事的尾声,精彩的篇章其实是他们在路上的时候。

当我们谈论作为失败者的李晓峰,就会看到他曾经有多么微不足道,以及他的成功有多么惊人。而这个过程,恰好又呈现了电竞的迷人之处。就像安迪·沃霍尔说的:“这个国家的伟大之处在于——在那里最有钱的人与最穷的人享受着基本相同的东西。你可以看电视喝可口可乐,你知道总统也喝可口可乐,丽斯·泰勒喝可乐,你想你也可以喝可乐。可乐就是可乐,没有更好更贵的可乐,你喝的与街角的叫花子喝的一样,所有的可口可乐都一样好。”

电竞就是可口可乐似的美国梦。不管在现实中你有钱没钱,有权没权,是富二代还是穷屌丝,在电脑前都会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而李晓峰最终凭借着这样的一种公平,完成了对阶层、权力、金钱以及自身的超越。


老街

从1998年的夏天开始,李晓峰晚上不怎么睡觉了。

他常常在床上睁眼躺着,注意四周的动静。灯都熄了,四下鸦雀无声时,他屏息起床,拎着鞋,蹑手蹑脚下楼,猫腰朝弄堂溜去,被大人发现后挨揍的恐惧让他又紧张又兴奋。

他要做的是溜出去通宵打游戏。

这一年,李晓峰读初二。暑假时,表弟带他见识了一样叫“电脑”的神奇东西,其中一款叫“星际争霸”(以下简称“星际”)的游戏彻底改变了他的作息。从此,他晚上大部分的时间不再是躺在床上睡觉,而是用来通宵玩游戏。七年后,他成了世界冠军。

李晓峰至今记得通宵路上的景致:屋后青草丛中的小径、门闩、歪斜而老朽了的木门,还有深夜阒无一人的街道。他奔赴游戏世界时的心绪如此急切,总是迫不及待地奔跑起来,于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条街既是他游戏生涯的起点,也是他出生的地方。它在河南省汝州市的最东边,叫东关街,当地俗称老街。李晓峰的父亲李长健是当地的医生,月薪800元,这是一家七口的全部收入。

小时候,李晓峰一两个礼拜才能吃上一次肉,他总是把肉留到最后一口。“吃肉的时候整个人都很舒服,很爽,如果你先吃完了,后面就没有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吃得到。”他说,他有时会抢弟弟李俊峰的肉吃。

比吃肉更爽的事情是打游戏。小学毕业那年,为了开发儿子的智力,李长健重金购入一台FC红白机,这是李晓峰接触游戏的开始。但他着迷还是在接触到星际以后。李晓峰那会的人生疑问只有一个:“星际为什么这么好玩?”

他把早餐钱和零花钱全省下来玩游戏,还偷爷爷的袁大头去卖。他不仅翘课、逃学,甚至连去澡堂洗澡都加快速度,好省点时间去游戏房转一圈;最终,他发现夜晚是他最自由的时刻。

东关街是汝州市最贫穷破旧的街区之一,二十年来,这里仿佛被时光遗忘。街道两旁至今看得到矮矮的土坯瓦房,屋顶上长着茂盛的杂草。街上不仅有剃头铺子、诊所、杂货店等寻常小店,还有油坊、澡堂、寿衣铺、缝纫店这些在一般都市中早已消失的元素。



一公里长的老街,给居民提供了吃穿用度、生老病死等大部分服务,它构成了一个生活上的闭环,自成一派,就像城中之城。

老街不只是一个地理位置,它还是一种身份,一份烙印。老街在城市的边缘,再往东就是乡镇,光顾这里最多的是附近的村民。

“老街可以搞(还)价。”李晓峰说到这里像想起一个秘密般笑了起来,“我妈妈小时候帮我买运动鞋,她可以搞到5块钱一双。”

老街的大人多半做着小生意,或者在矿上做工;老街的孩子们如果顺利长大成人,他们多半会在附近谋得一份工作。李晓峰儿时最好的两个玩伴,一个开了家广告店,一个继承了父亲的诊所,仿佛上一代人生的循环。对于当地居民,老街是他们的襁褓和摇篮、饭碗和避风港,以及最后的坟墓。

李家祖上据传出过进士,实情已不可考,但李晓峰的父母双双高中毕业,在老街算是高知人群。他们对儿子抱有望子成龙的期待,但并不掌握教育的资源和技巧。小学时,家里给爱看武侠小说、梦想成为大侠的李晓峰报了一个武术班,这是他唯一接受的课外教育,但只过三天,师傅就卷钱跑路了。

老街的贫穷与落后是李晓峰与生俱来的困境,但他更大的阻力来自于家庭与学校的偏见。父母觉得李晓峰成绩不好纯属懒惰,动辄打骂;老师们也认为他品质不佳,打他最狠的是英语老师,外号“泰森”。

老街的小孩学习普遍不好,李晓峰用“物以类聚”来解释这一点。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翘课逃学、抽烟喝酒、打群架。

李晓峰为了寻求靠山,一度和老街上的烂仔们混在一起。有一晚,领头的大哥“八戒”(胳膊上纹着“学习”二字),给每个人发了一把大砍刀,说要去砍死一个“仇人”,李晓峰跟着一堆人浩浩荡荡进发,幸而扑了个空。

后来,那位大哥“八戒”因抢劫公路收费站进了监狱。偷抢、吸毒、进牢房和死于非命在这儿不是什么新鲜事。

对儿时的李晓峰来说,游戏给了他最多的快乐。他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但这种耗费青春的方式维护了他的简单,没有让事情变得更糟。他学会沉迷于一件事情,并自然而然地与少年黑帮渐渐疏远。

李晓峰的一些品质开始显露出来:他打起游戏来勤奋刻苦,不惜忍饥挨饿、忍受屈辱;遇到困难时,他犟而且顽强,打得再狠,他也不求饶、不顶嘴、不躲闪,打完了往游戏厅照跑不误。就像他后来著名的“Sky流”:你知道我会怎么做,但你就是拿我没有办法。

2000年,李晓峰已经在星际项目上打遍汝州市无敌手;同时,中考成绩一塌糊涂。除了英语和历史,他其他科目都没能过40分。李晓峰带着成绩单离家出走,在电脑房把钱花光后开始流浪,有时问路过的朋友要一个馒头吃,有时去一个陌生人家里蹭顿饭。一个晚上,李俊峰带着两袋泡面找到哥哥时,李晓峰正睡在农贸市场的大街上。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什么。生活给他上的最早的一课就是:他生来不是精英,向上的绳索是不断升学,这绳子断了,他就只能成为社会里的肥料。

五天五夜后,李晓峰回到家里。李长健关起门来把儿子胖揍一通,打得乒乓作响。

李俊峰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这是他哥被揍得最狠的一次,迷糊中李晓峰伸手捏碎了电灯泡,被电流击中,不省人事。

之后,李长健托了关系,把儿子以成人大专生的身份安排进了洛阳医专。他打算让儿子毕业后顶职,也在人民医院谋一份工作。在老街,这算是不错的出路。

而离开汝州前的那个暑假,表弟又出现了。他像《百年孤独》里的吉卜赛人,又带李晓峰见识了一样新东西——互联网。通过这个,李晓峰可以和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玩家对战。

给自己取个名字,表弟交代。

李晓峰想了想,输入“独孤求败”,不行,必须用英文。他又想了想,输入“lixiaofeng”,仍然不行,字符过长。

他挠着脑袋搜索记忆,输入了一个“没有什么内涵,就是简单”的单词。

系统显示,“Skyjointhechannel。”



凌晨四点

离开汝州前,李长健在床边跟儿子促膝长谈了一番,他从自己18岁扛包养家开始,谈到腿脚残疾的不便、努力奋斗的艰辛;他希望儿子能够理解,困难的家境需要他尽早继承重任。谈话一直持续到破晓。总而言之,他希望儿子能少花些时间在游戏上。

Sky彻底听进去了父亲的教诲,此后的十多年里,勤奋、刻苦、坚持,这些传统美德正是他从失败中熬出头来的关键,只不过他取得成功的领域恰好是游戏。

电子竞技现在已经是一门大生意。它在全球有8500万发烧友,其中4000万在中国,顶尖选手的年收入高达三千万。2015年年底,《天下足球》的主持人段暄转投电竞直播平台,传递出了一个信号:电子竞技的影响力正在超越那些传统的体育项目。但在2000年,Sky和他爹都不知道这个好时代会到来。

把Sky送到洛阳后,为了儿子能以成人大专生的身份进入正规班,李长健找到一个辅导员,送礼、请吃饭,小心翼翼地托了关系。

父亲的样子让Sky深感负疚,这个15岁的少年带着一种“重新做人”的自我期待走进校园。他是班级上唯一一个未成年人,但很快就意识到了人生中“路径依赖”的惯性。

课堂上,没读过高中的Sky什么也听不懂,他只是凭着“混也要混个毕业证”的信念,尽量不让自己睡过去;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是他最恐惧的时刻:他站起来,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手指抓着衣襟的下摆,既不发言也不说“我不知道”,像块木头,直到全班的视线都渐渐集中到他身上,尴尬的气氛蔓延到课堂的每一个角落。

宿舍里,Sky是唯一一个游戏爱好者,同学们普遍大他四岁,和他没有共同话题,找女朋友就更不用想了,而插班生身份,经常让他感到背后的议论和异样的目光。

随着在学校不得志,Sky频繁向网吧跑去。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在游戏领域也只是菜鸟。他打着“汝州第一”的旗号找人挑战,结果碰到一个自称“洛阳第一”的胖子,打得他找不着北。这个人叫“逍遥”,和他同校。逍遥把他拉进了洛阳本地的电竞战队HOME,在那儿Sky遇到了更多好手,但这反而刺激了他的好胜心,他训练自己,争取提高水平。

“Sky的天赋是很差的。”逍遥说,“但是,没有人比他更努力。”

科比是努力界的代表人物。记者问他为何如此成功,科比反问,“你知道凌晨四点的洛杉矶是什么样的吗?”他的意思是,每天凌晨四点,自己已经在训练的路上,成功全凭努力。

与之类似,Sky开始了一段长达十年的规律的生活:傍晚起床,洗把脸,直奔网吧。为了在包夜时抢到角落里那台常用的机器,他提前两个小时,早早在那守候。训练前,他会充满仪式感地磕出键盘里的烟灰,把机械鼠标里的滚球旋出来,用寝室带来的报纸仔细地擦干净。

在网吧通宵是所有电竞少年都会干的事情,但Sky的方式有些不一样。

杨培、王恩平曾经和Sky一起通宵训练,打到后半夜,俩人都累了,开始聊天,每隔五分钟,Sky就恳求一次,别聊了,打星际吧。反反复复说了好多遍,杨培和王恩平只好陪Sky车轮战,结果一晚打了十几把,Sky都用了同样一个战术。“我的感受是,他妈的Sky你烦不烦啊。”杨培回忆,“后来回想起来,我星际虽然打得不少,但一直在想办法偷懒,而他在勤奋地练习,所以他终于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和科比稍有不同的是,凌晨四点是Sky最饿的时刻。他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200元,为了省钱上网,一天只吃一顿饭。那是通宵结束,他经过菜市场时,花一块钱买的十个水煎包。汤是免费的,他会狂喝很多碗。

海明威刚到巴黎从事写作时,也经常挨饿。后来,他把这些体验写成了《饥饿是很好地锻炼》,告诫自己“不要抱怨”,不要因为挨饿而敷衍。他说,“要是我想写一部长篇小说只是为了我们要按时吃上饭才这么做,那我就不是人。”

Sky同样对饥饿不以为意,“只要有电脑让我训练,就已经很好了。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你说这是种强大的意志也好,是吃苦耐劳也好,在当时的我看来,这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这就是我的生活,我每天就是这么过的。”

老街的成长经历让Sky习惯了物质上的贫瘠,这反而成了一种优势,造就了他浑然天成般的专注,“我觉得自己是开窍开得比较晚的。就是说,我喜欢这个东西,我就打着,我只求过着今天,不会去想明天怎么样,也不会去想后面一年,最后一辈子要干什么。这些我都没有想过。”

直到拿下世界冠军后,Sky也仍然保持着这种简单的专注。2006年暑假,李俊峰去西安看望他,打开门,发现哥哥正汗流浃背地睡在一张床垫上。当时,Sky已经是中国电竞第一人,但他租着一间几百块钱的平房,卧室里只有一个床垫,没有枕头、没有窗帘,没有空调、没有电风扇。



在旁人眼里,电子竞技不过是可笑的小把戏(就像樱木花道最初对篮球的认识),但只有投身其中的人才知道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比如李晓峰的堂弟李志峰,初中辍学后,当过厨师、保安、装修学徒,他思忖打游戏要容易些,于是在2005年投奔Sky。

但等他坐到电脑前,才发现时间的漫长。“一开始你觉得新鲜,很快你就会感到枯燥。练来练去的都是同一套东西,不用半个月就腻烦了。早上八点开始练,到中午,看到屏幕就想吐,有抵触情绪,特别烦躁,想要去看电影,或者换一个游戏。”

Sky对于这些苦恼感到很困惑,“我从来都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天就亮了。”

李志峰发现,时间的流逝方式在Sky身上是不一样的。“有一次,Sky感冒了,咳嗽,我说你要记得吃药,他说我知道了,但他没有吃。他连吃药的时间都没有。”

坚持了不到一个月,李志峰就回老家去了。现在,他还住在老街,做装修工人,以安装户外广告、做招牌为生。

而Sky呢,晨曦微露时,他吃完了水煎包,喝够了免费汤,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上班人潮,他起身走回宿舍,身边是那些去上课的同学。他低着头,争取不被认出来。在室友眼里,Sky是个不求上进的怪人,或者难见踪影的幽灵。但换一个角度看,他和那些早起去图书馆占座的学霸毫无二致,他进行的是另一种自我教育:他花四年时间,读了一个电竞大学,最终以世界冠军的成绩毕业。

2001年的夏天,发生了一件大事。韩国最出色的五名星际职业选手来到中国进行比赛和交流,这是懵懂的中国电竞界第一次迎来职业选手。

韩国是电竞世界里的超级强国,不仅拥有最顶尖的职业选手,还有俱乐部、大型赛事、电视转播、广告赞助等一整套完善的行业机制。在韩国,电子竞技是“文化立国”战略中的一部分,选手有体面的收入、明星的光环,连总统和首尔市市长都打过菜鸟级别的表演赛。

与之相较,中国还处在原始社会。

2000年5月9日,光明日报发表的一篇报道《电脑游戏:瞄准孩子的“电子海洛因”》深入人心,电竞被普遍认为是件不光彩的事儿,玩家们就像反革命一样,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地玩着游戏。尽管如此,一些天才仍生长出来,比如xiaOt和CQ2000,他们分别在北京和重庆击败了来访的Grrrr和Byun,震撼电竞圈。

xiaOt回忆,他当时刚满14岁,跟着一帮朋友从武汉去北京看热闹。Grrrr击败所有的正式选手后,他以观众身份被主持人邀请上台。当腼腆可爱、身高刚过一米五的xiaOt趿拉着朋友那借来的超大号拖鞋,站在一米八的加拿大人Grrrr身边时,现场爆发出一阵笑声。

随后,xiaOt用技巧让全场寂静。xiaOt开局不利,Grrrr倾巢而出,xiaOt抓住破绽,派两队小狗趁虚而入,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拆掉了Grrrr的基地。比赛结束的那一刻,现场疯狂了。

xiaOt回到武汉后第一件事就是宣布退学。他当时刚刚读到初二。虽然家境优渥,但父母还是问他:打游戏可以当饭吃吗?答案是能。xiaOt不久就得到一份月薪三千元的半职业合同,他跑去隔壁问在银行上班的邻居,发现对方的月收入才一千多块钱。

在当时的中国电竞环境里,外界的支持是极小的,它包括随时会解散的半职业俱乐部、断断续续的赛事、若有若无的奖金和薪资;但职业选手所面临的困境却是全面的——经济收入、社会压力、自身信心,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随时能够让一个人意识到电竞只是虚幻之物,从而放弃,返回到现实的世界中去。

所以,在中国,电竞对大部分爱好者来说只是嬉戏和消遣,只有极少的人会把这当成是一项值得托付的事业。这些人往往是像xiaOt和CQ2000这样的天才。他们自发地组成一支小分队,向荣誉殿堂进军——WCG是所有中国电竞者的终极梦想。WCG全称WorldCyberGames(世界电子竞技大赛),被誉为电竞界的奥运会。在星际项目上,韩国人一直垄断着冠军。

CQ2000是这支远征小分队中的佼佼者,他不仅在访华赛中击败Byun,还在2001年到2003年连续三年代表中国出征WCG世界总决赛。其中2001年和2003年,CQ2000分别夺得星际争霸项目的殿军和魔兽争霸项目的亚军。他是Sky的偶像。Sky夺冠之前,这是中国电竞选手在单打项目上拿到的最高荣誉。

在这支小分队中,Sky是远远落在最后的掉队者,但他极为勤奋,每天的训练时间长达10个小时,有时甚至会练到18个小时;而CQ2000,他的日常训练量只有2到5个小时,有的时候为了放松,甚至一个礼拜都不训练。

Sky说,“我会练到拿起鼠标眼睛模糊,大脑无意识,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东西——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坚持很多盘。我会坚持到完全没有意识,再打要昏过去,练习不了任何东西;或者对手都要睡觉,就连二线、三线的选手都不愿意跟我再打了,才结束一天的训练。”

李亮是Sky在HOME战队的队友,他俩同岁,经常一同训练。“训练是很枯燥的,就是一套技术动作不停重复,一天下来人就瘫了,所以我们训练时会打得比较随意,比赛时才比较专注,但Sky不管是训练还是比赛都是一丝不苟、全情投入的。”

Sky训练时的方法论是,“一定要有上进心,每天都要去寻找比自己强的对手。去求着他,去跪拜着他,最后再哄着他,骗着他,来和你练习。”

大部分人都做不到这么狠。逍遥不太理解被人翻来覆去虐待有什么乐趣。“我跟一个人打,输两把知道打不赢,就算了。Sky会一直这么输下去,别人不和他打,他就求着别人虐他。这么玩有什么意思呢?”他摇摇头。

Sky不仅不害怕失败,还极为重视对经验的总结,他随身带着一个黑色的小本,每次输了就在笔记本上详细记载比赛的详情和自己的思考,然后在下一次比赛的时候会拿出来仔细翻阅。到退役时,笔记本已经攒了十多个。

基于他的水平和天分,Sky当时的努力与自律给人一种不合时宜、不知天高地厚的“笨拙感”。在那个节点看来,中国电竞的未来是CQ2000和xiaOt这些天才型选手的,Sky和WCG冠军的距离就跟拿诺贝尔奖一样遥远。

大部分的人在事后才意识到,能够持续地努力也是一种天赋。天才少年xiaOt对Sky的看法是,“他不属于一个有天赋的天才,他属于一个勤奋的天才。他超扎实的,这一点就是他厉害的地方。”

所以,就像那个老套的故事所讲的,兔子跑得更快,而乌龟笑到最后。

APM是电竞选手的关键数据之一,意为“每分钟操作鼠标和键盘的次数”。Sky通过日均10小时的训练,巅峰时期APM保持在310以上。

2001年底,Sky的拼命练习收到了成效:寒假前的期末考试,他所有的科目都挂掉了。

他决心在另一个领域试试自己的斤两。

2002年开春,为了一个冠军奖金500元的赛事,他人生中第一次出门远行,去西安比赛,路费是向室友借的。他在最慢也最便宜的那趟列车的厕所里蜷了七个小时,一路上闻着烟味、泡面味、脚臭味,舍不得吃饭喝水。

三轮后,他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玩家淘汰出局,一毛钱的奖金都没有拿到。

回洛阳时,他弄丢了车票,不够钱补,列车员把他当成逃票人员奚落了一番。Sky在围观人群中哭了一场(出站后,那张票又从口袋里被找出来了)。凌晨一点,他带着身上最后的一块钱慢慢地走回学校,一路上都在思考着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不适合电竞。”

花三个小时走回学校后,宿舍没有开门,Sky只好去网吧赊账上机。他一边想着父亲为他四处托关系、请客吃饭、低头鞠躬的情景,一边想着西安那些高手们遥不可及的精妙操作,又惭愧又沮丧,想着想着又哭了起来,接着桌上睡了过去。

而Sky的艰难处境,在早期的电竞圈是一种普遍状态,那时电竞选手往往过得比民工还惨。比如DOTA2世界冠军王兆辉,因为曾经穷到捡烟屁股抽,得了个“狗哥”的外号。有一年,“狗哥”从湖南去重庆打比赛,凑不到钱住旅店,不得不背了一床被子上火车;后来,他赢得了比赛的冠军,但主办方跑路,几百元的奖金泡汤,他不得不又背着被子两手空空地回去。

第二天,李晓峰决定放弃星际,好好学习,他把这称之为“第二个春天”。他说,“我所有的愧疚感来自于我没有听家长的话。我看得到爸爸在现实中是怎样的一面,他一个人操持这家,扛起责任,为了我低三下四向人求情,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这是他第二次也是最后向学习进军。这场徒劳无功的努力持续了半年,最后终结于一次课堂瞌睡。被父亲托关系的辅导员把他抓了个现行,一顿臭骂。“难听的话语、不屑的眼神、骄狂的脸色”,让Sky感觉“失去了所有的自尊”。

他再一次逃向虚拟世界——“虽然这是一个虚拟的世界,但对我来说是真实的。因为我每击败一个对手,都有数字、战绩和战报来记录着我的存在。而且呢,每当我取得一个小成绩之后,在论坛里,在我们河南所谓的星际圈里面,大家会对你赞赏,会觉得你厉害,会来佩服你,‘你打得不错,你居然把他赢了!’又过两天,‘你居然又把他给赢了!’就是这样的情况。这和现实是一个强烈的对比。”

这一次,Sky逃得更加坚决。逍遥帮他找了个能免费练习的网吧,他索性连宿舍都不回了,困了就在网管的铁架床上躺一会。他甚至右手手掌根部练出了一层老茧。而让Sky振奋的是,2002年下半年,他终于在河南“起跑线杯”星际比赛获得了人生中第一个电竞冠军,拿到了300元奖金。

这让他恢复了一些信心。暑假时,他再一次踏上前往西安的列车,去参加WCG西安分赛区预选赛。

当时,他的大专生涯已经进入到实习阶段,实习单位就是父亲工作的医院。他从实习中获得的最大经验是,自己绝对不想成为一名医生。他对此毫无兴趣,技术上也一塌糊涂——他连人体有多少块骨骼、多少条血管都搞不清楚。有一次跟着父亲做腋下狐臭切割术,他还因为晕血当场昏了过去。

对于这种一眼看得到尽头的生活,李长健不认为有任何问题,从业三十多年来,他尝到最多的况味就是庸常和无聊,并把这当做人生中不可避免的事情。除了喝点酒,他没有任何别的爱好,而即使是喝酒,其中也有实用的价值。Sky实习时常被老医生留下来通宵喝酒,李长健十分高兴,认为这是搞好人际关系的一大机会。

对于这种人生信念上的差异,最好的弥合剂就是“成功”。Sky想要证明自己没有错,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几个有分量的冠军,而WCG是最好的舞台。于是他鼓起勇气,向父亲保证,这是他的最后一次尝试,“打不好就再也不玩游戏了”。

李长健给了路费。Sky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备战WCG,他白天实习,晚上通宵,几乎不睡。

这一次,他输得更惨。第一轮就被淘汰。

在打出“GG”(GOODGAME,意为认输)的那一刻,Sky瘫在座位上。一旁的李亮看到Sky的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慢慢地干掉。坐了很久后,Sky起身,跌跌撞撞向楼梯间的窗台走去。

Sky正在与兽族选手交战,他凭一己之力改变了“人族被兽族压制”的局面,靠的就是Sky流。

“Sky,别跳!”

在从三楼跳下的一瞬间,李亮一把把他拉住。Sky这样回忆当时的心情:“跳下去,摔个骨折!最好是手臂骨折,这样以后就再也不可能打星际了,也不需要再因为星际而痛苦了!”

裴乐是这场比赛的解说。他见证了Sky在赛场上输掉的全过程,赛后又在洗手间见到了痛哭的Sky。裴乐第一次见到有人因为输掉比赛哭得这么伤心。

裴乐是中国最早的电竞拓荒者之一,他比Sky年长5岁,戴着细框眼镜,温和而冷静。

2003年底,裴乐在北京成立了Yoliny战队(WE战队的前身),并对Sky发出邀请,俩人成了最好的朋友和合作搭档。Sky在WE战队收获了职业生涯的绝大部分荣誉,并最终成为这支战队的合伙人。

李晓峰回望当时的心情,里面不只有输掉比赛的挫败感,还有对自己的绝望,“我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跟别人差距太大了,我有可能一辈子都赢不了。蒙了,万念俱灰。突然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干什么。我下了军令状过来,然后打成这样子,不知道以后自己该干什么了。特别失望,特别特别失望。就是那样的情况,不敢相信自己了。”

裴乐是最早清醒地认识到Sky身上具有优点的人。浸淫电竞多年的裴乐在这个行业里见识了太多的半路放弃的爱好者、骗子、混混,但从Sky的眼泪里,裴乐看到认真和纯粹。

“他是难得地把电竞很当一回事儿的人,他很职业。而在顶尖选手的领域里,你不是在一个正常状态下就能战胜所有人的,你得拼命。”

从西安回到洛阳后,Sky消沉了好一段时间,但并没有履行“放弃电竞”的承诺。一个月后,他平复完心情,向HOME战队的老队长借了200块钱路费,踏上南下的火车,又去参加WCG武汉分赛区的预选赛,结果还是没能出线。

但他获得了第三名。比起一个月前那个让他跳楼的成绩,这已经好太多了,更重要的是他还得到了一千元奖金。

“从出生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赛后,他罕见地奢侈了一把,请朋友吃饭,并点了一条武昌鱼。他说,“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那是人间最好吃的鱼。”



暴风雨中的光辉

Sky把所有的奖杯和奖牌都留在了汝州。老街的家中,三楼一张正对门的小桌子上摆着密密麻麻的冠军奖杯,冠军奖牌则收在一个塑料袋里,李长健把它们拎出来时叮当作响。我数了数,奖杯和奖牌正好都是23个。时光荏苒,其中一些已经失去光泽,甚至锈迹斑斑。

这些金属制品见证着Sky职业生涯中赢得的荣誉。但Sky获得的最为惊心动魄的一场胜利,并没有奖牌和奖杯予以铭记。它甚至没有观众、没有录像。然而,那场比赛的意义是至关重要的:它是Sky漫长失败史当中,获得的第一场有分量的胜利。

那是2003年8月,WCG西安分赛区决赛。宿命的是,Sky的对手曹树信,正是前一年淘汰他,让他差点跳楼的那个选手。曹树信是李亮见过的另一个刻苦型选手,“甚至比Sky练得更刻苦。”

由于星际争霸影响力渐渐削弱,预选赛改在线上举行,Sky在家里打这场比赛。是夜,汝州电闪雷鸣,暴雨滂沱。

一比一打平后,比赛进入决胜局,赢家将获得全国总决赛资格。这也是Sky最为渴望的机会。如果他在全国比赛中拿到名次,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向父亲申请成为一名职业选手。

比赛开始了!通过侦察,Sky发现对方的部队缩在一处U形洼地内,守住了狭窄的路口,其中约有一整个编队的坦克。坦克是星际中射程最远的单位,火力强大。显然,这个防守阵地占尽地利,Sky如果硬拼,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Sky以为对方要采取守势,于是开下第三片分矿,选择发展经济。

突然,对方的坦克收起支架,开始移动、集结。Sky错愕地发现,对方的兵力其实是他预估的两倍以上。

Sky上当了,对方故意只把一小部分兵力展示在Sky的侦察范围里,造成部队不多的假象,让他麻痹,然后出其不意展开推进。

此时,Sky的作战部队严重不足。如果时间再晚两分钟,他也许能够将经济优势转化为即战力,但曹树信显然不想错过这个时机,试探性地交火后,指挥部队碾压过来。曹树信在前线埋下大量地雷,又造起防空塔。

这是一种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推进方法,虽然慢,但没有留给Sky任何破绽。

Sky的阵地不断沦陷。他的兵力经过不断后撤,已经退到基地最深处。至此,Sky既无法偷袭也无法逃避。决战即将在对他极为不利的局面下展开。Sky咬紧牙关,呼吸沉重,满脸都是汗。

当对方坦克部队的第一发炮弹下时,Sky用最快的操作给所有的部队下达了指令。龙骑士和狂热者倾巢而出,顶着倾泻而出的炮弹和地雷,向敌方的坦克阵地发起冲锋。一瞬间,光弹和光剑、炮弹、防空导弹、追踪地雷充斥了整个屏幕。Sky的单位在极大的劣势中争取每一次可能的杀伤。一部分狂热者带着跟踪而来的地雷与坦克同归于尽;还有些狂热者经过空投后,直入腹地进行袭击,但运输机立即被击落;Sky一个又一个神族单位化为丝缕白烟消失在战场……最终,他耗光了所有的兵力,勉强抵挡住了这波进攻,把对手压回了地图中央。

但新的敌军又在前线集结。Sky双手微微发抖,他清楚败局已定,对手的下一波攻势就是他的死期。他满心焦虑,无意识地在屏幕上胡乱点击,他能做的只有等死而已。

Sky已经在考虑来年的WCG了。突然,窗外一道耀眼的亮光闪过,屋子里一片黑暗。

“轰”的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接着又是一道银蛇划破夜空。闪电再次照亮房间的一刻,Sky才明白,停电了。

Sky给组委会打电话,得知由于双方的分数差没有超过20%,如果他能在15分钟内再次上线,可以重赛。

他茫然地望向窗外发呆,等待来电。远处似乎有点点白光,他突然意识到,城西没有停电。

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抓起鼠标塞进怀里,跑下楼蹬着自行车往西冲去。雨势猛烈,Sky浑身湿透,奋力骑行。还差三个红绿灯就到网吧时,他听到旁边的屋子里传来欢呼,回头一看,来电了。

Sky爆了一句粗口,调转车头,向家里冲去。

开机、登录、进入比赛房间。Sky在最后一刻赶上了重赛。

雨水不断地从Sky的头发、脸颊流下,衣服不停地往地上滴水。Sky的思维突然清晰起来,“曹树信是一个中规中矩的选手,战术体系稳重、扎实。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按部就班地和他拼呢,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Sky心念一动,罕见地改变了自己的战术。他早期进行了一波佯攻后,在角落里偷偷地训练“黑暗圣堂刺客”,这是一种可以隐形的单位,俗称隐刀,极为脆弱却又杀伤力巨大。

果然,曹树信仍是常规开局。在对手的反隐形建筑还没有建造的一刻,Sky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战机,用运输机把隐刀送上对方高地。

那里有大量的坦克、机枪兵、雷车,这些混合部队在上一把让他吃尽了苦头,但现在在隐形单位面前,毫无反抗能力,都是砧板上的肉。

Sky毫不客气地展开了一场屠杀,一个个砍掉对方的单位。曹树信绝望地指挥所有的部队向Sky的基地冲去,但两个隐刀堵住路口,浇灭了对方最后的希望。

“GG”!Sky高举双手。在接触星际争霸五年,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反复犹豫是否要放弃后,Sky终于获得了参加全国总决赛的机会。这次胜利对Sky来说有着重大意义。当时他毕业在即,不可能在职业选择上和家里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他不仅需要向父母证明自己,也需要确定自己有本事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若干年后,曹树信在一个论坛上发帖回忆这场比赛。作为落败的一方,他走上了人生的另一条岔路,从此放弃了职业生涯。Sky在下面回帖表示遗憾。

Sky在回忆录表达过这种遗憾——“我似乎可以体会到对手的无奈,他现在正在忍受上一把我曾经受到过的煎熬。电子竞技的胜负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冠军曾经离他只差一波交锋的距离,但汝州的一场豪雨改变了这一切。”

“一将功成万骨枯。”在洛阳的街道上,逍遥一边开车,一边一字一句地提醒我。Sky的成功让他开心,但其中也有沉重和后怕的味道。作为昔日的队友,逍遥和李亮相继放弃了电竞梦想,前者在家里的安排下进入高校做管理工作,后者进入了家里的汽车修理厂工作。Sky是他们当中最决绝的那一个,毕业后,他坚决不工作,在郑州的网吧做着半职业选手,月薪一百,睡在仓库。

最终,全国总决赛的经历,让Sky进入到俱乐部的视野之中。2004年的春节过后,他得到了北京HUNTER电竞俱乐部的邀约,月薪一千元——那是Sky和家庭关系最紧张的时刻。半年前,Sky毕业,但是不愿工作,在郑州投靠了一家半职业战队,月薪100元,但不久后他连这份工作也丢掉了。

李长健给了儿子500块盘缠,把他送上北上的火车。忠告只有一句,“不要违法。”

Sky终于在这个世界找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位置,成为一名职业选手。他说,“从1998年到2004年,我算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成为职业选手之后,后面基本上就一帆风顺了。”

在WCG举办的14年里,Sky的成绩是两冠两亚一季,是WCG名人堂成员之一。


Sky流


2004年,WCG中国区败者组决赛上,Sky对阵xiaOt。在不断的努力后,Sky终于和昔日遥不可及的天才少年坐在了同一场比赛里,正是在这场比赛中,xiaOt成为Sky流在正式比赛中的第一个受害者。

Sky的座右铭是“加油、努力、坚持、拼搏、自信!”这是一组看上去颇为无趣的词,但Sky流正是这种中国式精神的完美呈现——这种由大法师、兽王、男女巫、召唤物、民兵、迷你塔组成的ALLIN式打法,靠的不是灵机一动,而是胼手胝足练就的基本功与战术执行力。

“百分之百的执行力是不够的,我要把执行力做到200%。”Sky通过上万次的重复训练,琢磨每一个小细节,对各种可能出现的变量进行充分考虑,最终把这种并非自己首创的战术练得浑然天成。

在Sky的巅峰时期里,他几乎只使用这一个战术,但罕遇敌手。“我是很死板的人,赛前制定好的打法不会变。”

而这正是Sky流的可怕之处:每一个对手在开赛前就知道Sky要用什么打法,但依然会被他击败。就像知乎上一个粉丝总结的,“Sky牛逼的地方就在于,开局我就告诉你:我5分钟之后到你家门口竖塔,8分钟之后开始全家老小一波流。然而所有人都挡不住。”

另一位WCG名人堂成员Grubby曾苦恼地感慨:“我总是慢他一步——每次我输给他的时候我都会找到对付他的办法,但是下一场比赛情况又完全不同。”

Sky流不追求围杀、不追求精彩镜头,即使在稳操胜券的情况下,showtime也不会出现在Sky身上。他从不在意比赛是否有观赏性,他的眼里只有输赢。“可以十分钟解决的战斗,我绝对不会拖到第十一分钟。”

一位多年的朋友笑道,Sky流就像Sky本人一样无趣。对此,裴乐用了句菲茨杰拉德式的解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优越的条件,对很多国外选手来说电竞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而对我们来说,这是生存。”

Sky如此解释他的人生哲学,“有些人打游戏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成名,但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断赢。有人追求花哨,但在我看来只有赢才行。我从小被灌输的概念就是,你必须出人头地别人才会佩服你。”

Sky曾在生存中感受到敲骨吸髓的压力,他把这些压力原封不动地注入Sky流之中。通过不断的压制让对手不断犯错,这恰是Sky流的精髓。

某种意义上,Sky流是艰难生活留给Sky的馈赠——早在打星际时,由于家里那台2000块钱的电脑配置极差,人口一旦超过100就会卡顿,所以Sky只能选择速攻(速攻也能让他在有限的网费内在网吧里多打几把),而Sky流、一波流、近点塔RUSH流,都属于速攻型打法。

凭借这种高效的战术,Sky以摧枯拉朽之势斩获了2005年、2006年连续两届WCG世界总冠军,成为名人堂成员。2007年的WCG,Sky更是连续三届击败Grubby,并在半决赛以2比0完胜韩国选手MOON,尽管意外地输掉了决赛,错失三连冠,但他已经完成了对所有人的超越,和MOON、Grubby成为了世界魔兽争霸项目上公认的三名最伟大的选手。

xiaOt一度非常不喜欢Sky的比赛方式。

曾被Grubby赞誉为“战术大师”的xiaOt打法更为多变,并且充满让人血脉贲张的极限操作。“我的需求和Sky是不一样的,他要胜利,而我要让大家知道,xiaOt是最有艺术天分的,是不一样的选手。”

2015年秋天,我在上海的一栋别墅见到了xiaOt。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少年了,微微发福,看上去有点儿憔悴。

十年前,当Sky捧起WCG冠军奖杯时,xiaOt突然意识到了时不我待的紧迫,“我一直是不着急的,那时我才18岁,一直在国内拿冠军,时间对我来说好像无穷无尽。”但人生突如其来的变动打乱了他的节奏,2006年,父亲生意失败,次年,父亲去世,家中的巨额财富化为乌有,最糟的时候,连房子都卖掉了,他和母亲住在出租屋里。2007年,xiaOt在20岁的黄金年龄选择了退役。

2013年,xiaOt选择复出,他倾其所有组建了俱乐部“ESTAR”征战风暴英雄项目。27岁,对于电竞选手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年龄,但他再一次告诉世人,天才并未老去。两年来,ESTAR几乎垄断了国内赛事的所有冠军。

十年之后,xiaOt面临了和Sky当初相似的处境:游戏不再是消遣,而成为安身立命的本事。他说,“我不想被别人觉得我在赌,或者我在做很疯狂的事情。这是我最有兴趣的事情,也是我最有把握的事情。”

xiaOt的比赛风格也在发生变化,他开始追求“稳定”而合理的打法,越来越少为了华丽去冒险,并在生活上越来越理解Sky。“我一开始有点烦Sky的性格,觉得他的小农意识太严重,有点乡下人,但是到后面我就越来越认可他。因为我了解他的出身,知道他逆袭的过程,很佩服。”

至于Sky昔日的偶像CQ2000,2007年时大学毕业,过了段上班族的生活,3年后,复出征战电竞,但未取得理想成绩;之后,他又开始工作,并再次辞职,目前正在待业中。

2013年,WCG举办了最后一届,尘埃落定时,Sky以两个冠军、两个亚军、一个季军的成绩,成了昔日那支远征小分队里走得最远的人。两年后,Sky30岁,宣布退役。

Sky退役后,成了“钛度科技”的创始人和CEO。



退役后,李晓峰和朋友创立了钛度科技,担任CEO。

2015年7月23日,钛度科技在上海电影博物馆举行发布会。CQ2000、xiaOt、裴乐这些昔日好友来到了现场,电竞圈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比如从2011年介入电竞行业的王思聪,也悉数出席。

这场发布会的主角本来是钛度科技的第一款产品——智能鼠标,但看上去更像是一场关于电竞的怀旧party。李晓峰回顾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尤其是失败史。他从1998年在汝州的通宵之路开始,讲到了在洛阳时的水煎包和去西安的跳楼之战,历数艰辛与坎坷。

李晓峰的演讲难言精彩,虽然事先演练多次,但他仍然讲得磕磕绊绊,网络上的直播更是遭遇灾难级别的事故——由于设备故障,持续两小时的发布会全程无声。

尽管如此,它仍吸引了115万人观看。2012年后,李晓峰实际上已经度过了他的巅峰时期,但事实证明,他并没有被遗忘,在互联网舆论场里,他得到了清一色的祝福和支持。

对于支持者来说,李晓峰就是他们的耶稣。一方面,李晓峰凭一己之力将中国电竞拉到一个新的高度,并且,这是最为干净的那种成功,他的每一寸都是靠本事挣来的;另一方面,则因为他的失败。在那段漫长而幽暗的甬道里,李晓峰所遭遇的贫穷、饥饿、质疑、家庭压力、社会排斥……几乎是作为一个电竞玩家可能遇到的所有苦难。所以,就像耶稣所背负的十字架,李晓峰不仅是在为自己受苦,也在为那些爱好者受苦。这些失败历练了李晓峰的品质,也让他的成功更为动人。

就像李晓峰一样,那些玩电竞的80后少年也已悉数长大,分布在各个岗位,成为社会的中坚,他们可能不再玩游戏,但电竞和“Sky”这个ID始终在他们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杨沛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代表——他是李晓峰在HOME战队的老队友,拿过河南省的冠军,但大学毕业后放弃了电竞,成了一名出入CBD的投资行业的白领。2014年的一个晚上,他约李晓峰去吃烧烤,聊了一夜有关电竞的纯粹时光。

“我的office在陆家嘴核心区,每天张口闭口多少亿多少亿,感觉好像很牛逼。”杨沛说,“但我最好的时光还是在玩电竞的那几年,热血沸腾、发自灵魂地热爱。所以我2014年都在思考,我是谁,我要做什么?后来想想,还是要追寻自己内心最真实的东西,哪怕这个过程中有风险。”

回到家,杨沛跟老婆说,他打算辞职去创业,要做好准备5年不赚钱。接着,他成了钛度科技的联合创始人。

在寻找投资、面试员工、宣传产品的各个场合,李晓峰不时遇见昔日粉丝。至2015年底,钛度科技的鼠标迟迟未能铺货上市,但投资人、舆论、预订者们始终持宽容态度。

在xiaOt眼里,李晓峰从来就不是聪明绝顶的人,但是后劲足,“我认为Sky是什么呢?就是说你让他做的事情,可能在一年之内他做不好,但是两年之内就说不清楚,三年你更说不清楚。”

对于仍然生活在老街的李长健来说,他并不清楚创业是什么。2005年WCG赛后,河南的记者和荷兰纪录片的导演到老街来采访,他意识到不用再担心儿子走上邪路了;再后来,Sky成了北京奥运会的火炬手,他终于觉得儿子成了一个“人物”。



让李长健感受更深的,是物质上切实的转变。Sky把历年WCG冠军的数万奖金悉数打给了家里。李长健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在老街盖了一栋五层楼的房子,又陆续买了两处房产。

李晓峰尽可能地照顾着身边人,他把弟弟李俊峰带进了电竞业,把一位发小带在身边做助理,还给堂弟李志峰物色工作。陆续有需要帮助的亲戚找上门来,他也一一接纳,予以援助。

“我们现在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李长健笑呵呵地说。他曾经希望让儿子成为某个制度或者机构的附庸,但李晓峰用行动证明自己才是对的。父亲当初那个拼命想要塞给他的机会——在汝州市人民医院成为一名医生,最终给了李晓峰的妹妹。如今她结婚生子,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退役前,李晓峰担任过战队的青训领队,对于那些初入电竞行业的青训少年及李俊峰来说,谆谆教诲、督促他们训练的时候少看点电影的李晓峰扮演着父亲和师长的角色,而他所宣扬的,正是他离家求学时,他父亲向他讲授的那些人生道理——要勤奋、要吃苦耐劳。

李晓峰至今保持着老街赋予他的淳朴本色,唯一做得有些疯狂的事情,是在一次夺冠后花光了身上的15万元钱,买了一辆尼桑,长途跋涉开回了汝州市。那一次,他开到了东关街的更东边,在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外,开着窗在车里睡了一觉。“我从小幻想自己家里面有汽车,能够在汽车里面睡觉。”

夏末的晚上全是蚊子,李晓峰睡得却很舒服。他说,“小时候,爷爷奶奶经常说,如果有车的话怎么怎么样,会多好。所以我从小很羡慕有车的家庭。这是属于上上辈传下来的一种梦想,在我这儿实现了。

很遗憾的是爷爷奶奶不在了,我多么想能带着他们开车出去玩。”

李晓峰看似处于一种矛盾之中——一方面他遵循内心,选择了自己热爱的事业,走上了一条在早期不被理解的职业道路;另一方面,他是个传统、老实的人,始终对家人心怀愧疚,内心不安。作为Sky,他是杀死父辈的逆子;但作为李晓峰,他却是个再合格不过的长子。

从某种意义上,李晓峰确实实现了“当上大侠”的儿时梦想。他说自己就像郭靖,笨拙,但最终通过不懈努力,以及一些好运气,实现了成功。

有的时候他也想象过另外一种生活,不用经历这么多失败。“我内心比较喜欢东邪黄药师。更洒脱,也不用在意别人那么多的看法,很飘逸的一种人物。但是我并不后悔,我觉得我已经经历了我最好的人生。”

而在当年就读的洛阳医专(现更名为河南科技大学),李晓峰的名字出现在知名校友一栏。在一次洛阳的高校培训上,逍遥见到那位曾辱骂过李晓峰的辅导员,侃侃而谈李晓峰曾是他的学生,颇为骄傲和自豪。而逍遥自己,在李晓峰当年训练基地的不远处,开了一家网吧,他花了大价钱,堂而皇之地请人在墙上画满壁画,在过道中立满手工雕像,主题自然是星际与魔兽里的那些英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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